澎湃新闻记者 朱江 陈旭厚
实习生赵景艳
全文共65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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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废的动力电池可以通过回收或者直接重组进行二次利用，变废为宝。不过，澎湃新闻记者近日暗访发现，动力电池回收链条仍存在一些乱象。
今年11月，澎湃新闻记者前往河南新乡、广东东莞等10家工厂暗访发现，部分报废动力电池流入少数“低批量”作坊式工厂，被回收利用通过“粉碎”、拆解和组装。对于电池来说，不仅产品质量得不到保障，生产过程中还存在安全隐患和环境污染。
新乡市新乡县合河乡渭河边的“粉碎工厂”里正在浸泡电池
河南新乡河边一家设施简陋的工厂，电池被“粉化”时，火势无法控制。负责人说，“我们也怕着火。”动力电池的拆解、包装或组装过程业内也称为电池PACK。广东东莞一家工厂负责人表示，鼓鼓的电池可以拆解组装成小电池，用于两轮车、三轮车等低速电动车上。电池运输过程中也有技巧。由于锂电池属于危险品，某工厂负责人表示，物流行业一般会用“有声”或“易碎”的产品名称代替，以降低运输成本。
多位业内人士透露，不少拆装电池无法保修，属于“三无产品”。由于使用寿命较短，不少厂家在电商平台上注册不少店铺，“做一年”、“做一年”。 “一枪一枪”让消费者维权困难。
澎湃新闻注意到，为推动电池回收行业规范发展，工信部已分5批发布了156家动力电池回收企业“白名单”。某汽车研究院《动力电池梯次利用与回收产业报告（2024年版）》显示，全国正规企业产能超过300万吨/年，实际建设超过100万吨/年。年。然而，进入白名单的正规企业却往往吃不饱饭，业内普遍预估正规企业的产能利用率不足25%。
记者了解到，目前国家政策尚未对退役动力电池的回收渠道做出强制性规定，动力电池的回收仍有待规范。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领域，如何规范小作坊式企业的生产经营，亟待规范和监管。
河边的电池“粉碎工厂”：
“我们也害怕着火”
近年来，动力电池需求旺盛，退役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快速增长，但也引发了一些乱象。
11月中旬，在河南省新乡市新乡县合河乡渭河边，记者在一片空地上看到了几栋蓝色铁皮厂房。虽然是周日，但锡房里依然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这是一家电池“粉厂”。
“打粉”是废旧电池回收的通俗说法，即利用打粉设备，通过物理破碎、研磨等方式，将废旧锂电池中的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等部件破碎成细粉末。粉末可以进一步分类和回收，以提取有价金属，如铁、镍、锂等。
记者暗访发现，这家“粉碎工厂”的空地上堆放着不少废旧汽车电池底盘。工人们正在室内给高炉加热。拆解下来的废旧电池沿着传送带落入炉内。火焰熊熊燃烧，现场充满烟尘。伴有刺激性气味，生产环境恶劣。
对于这样的环境，工厂孟姓负责人笑着说，他们这里还是干净的。有些车间根本无法进入，工作时“一片漆黑”。
另一位“粉碎厂”负责人表示，他们最近加工了一批汽车底盘电池。带来的电池可以先进行测试。如果它们仍然可用，它们将按原样出售。如果它们不可用，它们将被机器压碎。粉末。
记者在现场看到，不少18650电池被浸泡在吨桶中，水的颜色明显呈黄色。该负责人表示，电池加工不产生废水，工厂不需要废水处理设备。 “产生的废水也是生活废水。”
由于靠近河流，下大雨时“制粉工厂”就会被淹。记者问为什么工厂建在河边？
该负责人直言，工业园区如果有检查，可能会停业很长一段时间，但在这里，如果有检查，就会停业一两天。 “检查完毕，就结束了。”
上述负责人告诉记者，这里计划修建一座新水库，“除尘工厂”及周边地区将被征用。该负责人声称，他随时可以找到新的土地，而且因为他认识当地环保局的人，所以他可以处理所有环保问题。 “我的环评是在新乡县，你在新乡县，你不能在新乡县以外做。”
新乡市新乡县合河乡渭河边的“制粉厂”
营业执照显示，“制粉厂”为新乡市安瑞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显示，该公司注册于2022年4月，注册资本50万元。登记地点为河南省新乡市新乡县河河乡西河村66号。其法定代表人、大股东为孟杰昌。记者注意到，该公司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已获批准，仍然有效。 《新乡市安瑞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年产1000吨三元锂电池极片回收利用项目（不含危废作业）》由河北诚亿环境工程有限公司环境影响评价工程师戴静编写有限公司（资质证书编号：07352143505210090）环境影响报告表（以下简称报告表）表明公司应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建设项目施工过程中产生的废气、废水、噪声、固体废物和其他污染物的控制措施。
汽车底盘电池外包装贴有“不合格标签”
环境影响评价报告显示：本项目为三元锂电池极片回收项目。本项目不涉及VOCs（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排放。污染物主要为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生活废水和粉尘。无生产废水；本项目生产车间密闭，生产过程中废气在密闭负压下收集。废气经布袋除尘器处理后，由15米高的排气管排出。厂区选址合理，污染防治措施可行。
不过，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环评报告中并未明确该项目生产过程中存在动力电池浸泡放电环节。
上述负责人表示，以前环境影响评价好办，但这两年要求严格了，变得不太好办了。在当地，只要是工业用地，环境影响评价就可以改变。他在当地工作多年，有手续，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
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至2024年，工信部共发布了5批共156家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白名单”企业。其中，分级利用企业95家，回收企业51家，综合利用企业10家。选择符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行业标准条件》（行业俗称：白名单）的企业，作为行业的“正规军”从事电池梯次利用和回收，是必要的。汽车厂、电池企业项目招标条件。
上述负责人透露，他们并不属于“白名单”企业，但国家并没有要求只有进入“白名单”的企业才能从事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行业。但现在，政府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安全、消防等方面都会定期检查。
“我们也害怕着火。”该负责人表示，理论上，拆解电池需要先将其放电，但目前这方面还没有明确的法律要求。没人管，就算放电也洗不干净。因此，电池在粉化时很难放电。电池着火或爆炸是不可避免的。
一位长期研究动力电池回收领域问题的专家告诉澎湃新闻，这种作坊式“粉厂”存在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例如，为了放电更快，将电池浸泡在盐水中，电解液流入水中，对环境有害。水体会造成污染。另外，电池在放电时会产生氧气和氢气。如果处理量大的话，很容易发生爆炸，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
专家表示，这种高盐废水中含有大量氟化物。如何处理高盐废水一直是我国的难题。治疗费用非常高。这种小作坊根本不具备加工能力。
专家还指出，电池被压碎时，会发生短路、放电产生高温，甚至燃烧。产生的气体会含有氟化氢、五氟化磷、氰化物等，对人体危害极大。此外，还有铁、镍等重金属。污染，如果是“白名单”企业，投资一套尾气处理设备至少要600万。由于湿法熔炼是电池回收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只有具有规模、资金和技术优势的化工集团才能完成。此外，该项目采用的环境影响报告表不恰当，原材料、产品、污染物涉嫌与环保文件不符。建议该项目立即停产整顿，并根据实际原材料、生产过程、污染物情况重新编制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
废旧电池拆解组装业务经验：
“一枪换另一枪”
废旧动力电池的回收利用主要有两种模式。一是回收，是指对电池进行拆解、破碎、分选、熔炼（或材料修复）等过程进行资源化利用；另一种是梯级利用，即对电池进行测试、分类、拆解、重组，逐步制造出符合相关标准的电池产品，以便应用于其他领域。
《河南省“十四五”再生金属产业发展规划》明确，郑州、洛阳、新乡、焦作四市作为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试点。已通过国家试点验收，初步形成全省带动力。电池回收系统。
记者走访河南新乡发现，当地有不少从事废旧动力电池业务的小工厂。当地从业者透露，全国许多退役动力电池将大量流入新乡，进行提炼、制粉、拆解组装。
在新乡市一家工厂内，记者看到工人使用刀片、钳子等工具手动拆卸比亚迪刀片电池。在另一家工厂，记者看到大量来自宁德时代的电池。工作人员表示，这些电池因为有胶水，拆解起来非常麻烦。另一边，工人们正在组装电池。工厂负责人表示，如果订单量充足，他们可以帮助代工。
新乡一位从事电池回收行业的人士告诉记者，很多拆装电池的使用寿命有限，一般都用于路灯。如果不经常使用，它们可能会持续几年，但无法使用。车顶上。
据当地不少从业者介绍，拆装电池的使用寿命很短，很多只能使用一年。因此，很多商家“只做一年生意”，“打一枪再打”。
一位工厂负责人表示，从事电池拆装的厂家都会通过电商平台接到订单。例如，如果某厂家在一个平台上开设了几十家店铺，那么投诉量最高的店铺就会被下架，并且该店铺将不再办理售后服务。 ，店家押金干脆免除。
另一位从事废旧电池业务的业内人士也表示，在山东省金乡县，也存在规模较大的拆装电池业务。他专门去那里看的，套路也差不多。电池通过电子商务渠道销售。 ，利用别人的身份在平台上注册很多店铺，然后就不需要店铺和押金了。想要维权的消费者连商家都找不到。
电池的运输也有技巧。记者暗查发现，在新乡市辉县孟芬村一家工厂，一批电池的物流单据显示，货物类别标注为“音频”。工厂负责人透露，电池出货在当地普遍以“音响产品”和“易碎品”替代。物流公司也了解情况，不会干涉。
值得注意的是，锂电池被归类为第9类危险品，即杂项危险品。其生产、储存、使用等环节均需严格遵守相关安全法规和管理要求。危险品运输车辆应当引导至道路上。运输管理机构提出取得道路运输许可证的申请，并申领相关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车辆状况必须符合一级标准，并配备符合规定的驾驶员和押运人员。需持有有效驾驶证、危险品运输资格证、道路危险品作业证（押运证）等。
汽车底盘电池包物流订单显示“有声”
2020年10月1日实施的《车用动力电池回收管理规范第1部分：包装和运输》（GB/T 38698.1-2020）规定，报废动力电池在包装和运输前应进行安全性判定。由于锂电池属于危险品，运输时需要提供MSDS（化学安全数据表）、运输鉴定报告、UN38.3测试报告（即锂电池安全测试后出具的正式报告）。
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在运输过程中，电池之所以不做标记，主要是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如果作为危险品运输，运输成本会很高。
没有保修，
电池组制造商声称
膨体电池可用于低速电动汽车
在广东省东莞市塘厦镇、清溪镇及周边乡镇，有不少退役动力电池回收加工厂家。
在塘下镇海棠工业园，一栋楼的二三楼隐藏着一个电池拆解车间。该负责人带着记者上楼，坦言，如果不是业内人士，一般是找不到这里的。记者在现场看到，一名工人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正在使用切割机对整个报废汽车动力电池进行切割。其他几名穿着便装的工人正在用锤子敲打电池进行拆卸。记者在现场看到，有一排汽车底盘电池贴着“不合格产品”的标签。工厂负责人表示，这些电池是全新的，是因为电池有小问题才来找他们的。他们只负责为客户拆解。拆解电池时，无论其用途如何，“一般都是用鼓鼓的”。拆解所用的电池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废旧动力电池，另一类是已经组装好的有缺陷的全新汽车底盘电池。您也可以自行粘贴电池溯源码。
在东莞市清溪镇兴源工业园附近的一家电池组工厂，工人们正在切割电池组，现场火花四溅。
一堆打开的汽车底盘电池组外壳堆在地上
汽车电池组上的标签上写着“非专业人员禁止随意拆卸”。
在清溪镇兴源工业园附近，一家电池组工厂的工人正在用电动工具切割电池组，火花四溅。该负责人表示，他们有时会使用鼓胀的电池，而且拆装后的电池是没有保修的。 “用个三五年就应该没问题了。”
东莞市塘厦镇海棠工业园一家工厂车间内，工人正在拆装电池
在塘下镇梅瓦西科技园附近的一家工厂里，记者看到了一批等待拆解的电池。标签上标有“危险”警告标志，并提醒其为“内部高压电池”、“非专业人士不得使用”。 《拆解》，署名：北京光宇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前述汽车动力电池回收领域专家表示，从记者拍摄的画面来看，这些拆装电池的工厂工作环境脏乱差。无安全防护，无应急安全处理设备。整个工厂的管理很混乱。拆解过程本身就存在风险，再加上拆解不规范，安全风险就更大。
记者走访发现，东莞塘厦镇、清溪镇不少厂家声称其拆装电池可用于电动汽车；没有保修，但可以保持容量、统一电压等。
电池可能因制造缺陷、过度使用等原因出现鼓包。清溪镇聚富路附近一家工厂负责人表示，微鼓电池也可以拆解后用在两轮、三轮车上，但可能会损坏电池。不得用于四轮车辆。
该负责人表示，鼓包电池内阻高，循环寿命短。严格来说，这些鼓包的电池是不能使用的，但现在市场鱼龙混杂，有的灯厂家使用鼓包的电池。他了解到，很多人开店出售此类产品，“一枪又一枪”。上述负责人直言，如果国家严格查处，他们这些工厂就会被关闭。大家都知道相关监管会越来越严格，但是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规定出台，所以大家还在做。考虑到相关法规可能很快就会完善，我们今年的出货量会比较大。
前述汽车动力电池回收领域专家表示，锂电池在使用过程中会产生一些气体。当气体积聚在内部时，就会发生鼓起。由于凸起，电池内部的结构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果继续使用，可能有火灾、爆炸的危险。比如由于压力过大，轻微碰撞就会爆炸，或者温度高也会爆炸。爆炸。
专家表示，这些小作坊拆装的电池几乎都是“三无产品”，因为电池追溯码管理混乱，而且没有保修。由于这些厂家设施简单，电池处理成本低，因此可以比“白名单”厂家收取更高的价格来回收汽车电池底盘。所谓的新产品是经过拆解组装后投入市场的。他们不仅没有质量保证，而且还存在非常严重的问题。安全隐患大。比如，这些拆装电池很多都去往两轮车、三轮车，这也是两轮电动车经常发生火灾的重要原因之一。
行业“小作坊”亟待加强监管
公开信息显示，到今年年底，我国电动自行车保有量将达到4亿辆。其中，锂电池电动自行车保有量超过5000万辆。值得一提的是，2015年以来，我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开始呈现爆发式增长，动力电池装机量也相应增长。按照电池平均寿命5至8年计算，动力电池正在迎来大规模退役浪潮。 。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报废动力电池总量将突破58万吨，预计到2030年，动力电池回收市场将突破1000亿元。
为推动电池回收行业规范发展，工信部发布了5批156家动力电池回收企业白名单（含分级利用和回收）。某汽车研究院《动力电池梯次利用与回收产业报告（2024年版）》显示，全国正规企业产能超过300万吨/年，实际建设超过100万吨/年。年。但进入白名单的正规企业往往不够吃饭，业内普遍预估正规军工产能利用率不足25%。
如何规范废旧动力电池的回收利用？
2018年，工信部等七部门发布实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汽车生产企业是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主体，相关企业应在动力电池回收各个环节履行相应责任，确保动力电池安全。高效利用、环保处置。
2024年8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开征求《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2024年版）》意见，对选址、固废处理、节能评估、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企业研发。并在工艺改进等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截至目前，现行国家政策尚未对退役动力电池的回收渠道做出强制性规定，动力电池的回收仍有待规范。
2024年10月，华润再生资源集团有限公司在天津成立。其业务涵盖新能源汽车和电动自行车废旧电池业务、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回收等。同月，生态环境部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将继续加强废物环境监管动力电池等领域，及时修订完善相关污染控制技术标准。
前述动力电池回收领域专家指出，规范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的关键在于对小作坊和企业的监管。除了加强日常监管外，还需要加强追溯，记录电池的全生命周期。
据北京交通广播此前报道，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行业，小作坊是行业规范发展的“绊脚石”。为何多年来难以根除？业内人士表示，这涉及多方管理问题。例如，工信部门负责企业的生产管理，商务部门负责回收等流程的管理，工商部门负责对违法企业的处罚。是“九龙治水”的典型体现。中国物资回收协会副会长高艳丽建议，各部门共同管理，形成动力电池和报废汽车长效执法机制，依法加强对不合规企业的打击力度，确保行业规范化发展。
本期编辑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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